跳伞
第一次跳伞
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自己对跳伞产生了兴趣,当时只知道跳一次伞很贵,又不知道哪里能跳,小小的心愿始终没有发芽。
研究生毕业后,进入大厂工作天天996压到自己喘不过气来,一到周末就倒头大睡。虽然攒了钱,可疲劳的身体让我周末和假期总是被浪费,无心玩耍。直到2017年的清明节假期(我也没想到是在这个节日),在家闲着刷到广东有个跳伞基地,不远就在云浮,也不知道哪跟筋搭错,说走就走,当天下午还下着小雨,一个人就跑去广州汽车站买了长途汽车票(当时云浮还没通火车,连汽车都还不是全高速路)。
坐上大巴,刚出广州还是一段高速路顺顺利利,后半段也不知道是省道还是国道,车速不快晃晃悠悠开着,4个多小时的车,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大晚上了。我看一路上的风景,云浮虽然是地级市,想不到竟如此不发达,城市中心比起老家湖南像是一个小县城一样,跟珠三角城市相比,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第一次对广东经济发展的不均衡有了切身的体会。
不管怎样,落后归落后,但云浮有机场能跳伞啊。第二天一早,吃过早饭就被跳伞公司的面包车接去机场了。云浮罗定机场,机场小小的,航站楼还是8、90年代的感觉,一两层楼高。跳伞基地就修在航站楼外的空地,一栋玻璃房子。当时是鹰飞跳伞基地,我买了一个第三方相机套餐,老邓教练带我跳,台湾的Amy教练做我的摄影师。飞机上就我一名乘客,就这样起飞了。
如果你问我跳伞什么时候最刺激,我会说是飞机盘旋上升的时候,那种知道自己马上要跳出去,时间一步步逼近的感觉,就像是参加运动会100米短跑比赛前的几分钟,会特别的紧张和心跳加速。当然教练会帮助缓和你的心态,会跟你击掌叫你放松。到达高度后,拉开机舱门,3,2,1,纵身一跃,感官刺激到达最高点,神经是紧绷的,大脑是空白的,四肢是僵硬的。待你缓过神来,耳边的大风还有教练的拍打提醒,把你拉回现实,啊,原来我还可以呼吸,还可以活动。原来这是活着的感觉。
经历过这次跳伞,这项运动算是在我心里深深扎了根。心里狠狠想着,以后有时间了一定得拿个证,自己一个人跳!
风洞跳伞
时间一晃到了19年,我随工作来到了新加坡。刚来不久,就发现圣淘沙岛上有室内风洞(ifly现更名为 AltitudeX ),直径3米2,很大,亚洲数一数二。当游客体验了一把,当即便买了训练计划。心想着给学跳伞打一打基础。教练名字叫Helmi,是个印度裔新加坡人,其实刚来新加坡的我对印度口音并没有完全适应,刚开始还有一点担心沟通不畅。后面发现是我多虑了,风洞里面噪声巨大,连进去都会带耳塞,说话是不管用的,我和教练都通过肢体语言无缝沟通。
我的训练计划是每周一次,一次30分钟。虽然只有30分钟,但实际强度已经非常大了,在风洞里面不觉得,其实是一直用自己的核心和自己的体重做锻炼,一趟下来非常累。训练完后,基地也会让你用手机把录制的视频拷走,方便你回家回放检查。
接触到风洞跳伞后才发现,Ifly的 训练体系 还是非常系统和结构化的。从基础的腹飞开始,然后到背飞,切换,坐飞,倒飞,再到团队造型和教练资质,非常完备。
我买了4个小时,最终解锁了腹飞+背飞,卡在了坐飞阶段。考虑到当前进度对于我拿跳伞USPA A证已经绰绰有余,而且训练费过于昂贵心疼钱包,于是便结束了我的风洞之旅。
报名,踩坑
时间再一晃到了2023年,新冠疫情刚结束,全球各地在慢慢放松管制,憋了2-3年的我终于要出来了。网上选了最便宜的芭提雅 TSA 基地,出发!当然,第一次学跳伞不踩坑是不可能的,我以为6月是盛夏特别适合跳伞,结果夏季的泰国正正好是雨季。请了2周的假,一共就跳了6-7次,连AFF都没学完,每天在机场盼着老天爷能够赏赏脸,加上浪费的酒店钱实打实的踩了一坑。
基地只有一个中文教练,而且生意火爆,一群中国学生围着转。因为实在没空位,而我又正好会英文,基地便给我分配了一个葡萄牙教练。好家伙,这个教练英文并不咋样,地面课我和他基本也是通过手势连蒙带猜沟通的,还好他人挺好,再加上我有风洞基础,出仓能够很快稳定进行动作训练,培训速度比其他学员学起来顺利不少。他轻松我也很开心,每次跳都能一次过,没有补考。
旱季二战
拿A证要求是25跳,前7-8跳有教练陪,后续除了最后的检查跳,就是solo了。有了前次的踩坑经验,二战便选了泰国的旱季。泰国11月的天气确实很给力,却没想到来学跳伞的人这么多,想跳一次都得排队抢位置。毕竟我是一个人来这里,没啥顾虑,以前在国内还得客客气气排队的,这次为了一次拿下,就没有那么多顾及了,抢到跳就是目标。我也运气不错,在抢位置这件事上充分发挥能动性,没吃到亏。
首先,要看当天天气是否给力,如果给力的话就得早早到抢首班飞机,因为正常排队,每个人上午都能轮到一跳,但要是能抢到首班,等大家跳完一轮,你还能再续上一轮比其他人多跳一次。其次,如果天气不好的话,有的学员就不来基地跑出去玩了,而我要能守在基地,天气一旦转好,就能马上跳一波,争取到更多的机会。卷呐。
学习A证,除了地面课程和叠伞学习,大部分时间都是等待班次。天气好一天能跳4次,天气不好等上一天也轮不到一次,在基地难免无聊。好在基地中国人多,大家天南地北的聊聊天,解解乏闷之余还能认识新朋友。有的人在国内做生意,找了清闲的时候过来跳伞;有的是欧美留学的学生,趁着放假过来学;还有比我爸年纪都大,人老心不老,英文都不熟练的情况下也过来学,很是佩服;更有一个高中生翘了课来学跳伞,妥妥富二代了。
年底训练其实分了两次,第一次我还住在芭提雅市区酒店,每天早早起床坐基地的巴士来,基地下班了又送我回去,每天来回就得1个半小时。巴士有时还要在市区接想体验跳伞的游客,时间不稳定,稍微晚一点就赶不上第一班飞机,错过跳伞的机会。第二次我学乖了,在基地附近订了民宿,有点像欧美的汽车旅馆,独栋房间旁边还有一个车位。租了一辆小摩托,每天就迎着温暖的阳光悠闲的骑去基地,基地还没开门我就到了,很是舒服。
有一次晚上无聊,骑着租来的摩托,壮着胆子上高速去芭提雅市区玩。半个小时的路,屁股震麻了倒是小事,你还得上高架拐弯,别人都是铁皮车,而我是皮包铁,特别当大车从你身边呼啸而过,喷涌而来的气浪,让人害怕,转弯转得那叫个战战兢兢,现在回想比跳伞都还刺激。
旁观者的忧虑
基地里中国学生特别多,中国学生里女生又特别多。好几次差点出事,都是女生。倒不是性别歧视,但我观察到,很多女性学员来学跳伞,觉得自己交了钱教练就有义务保护她,“护送”她拿证,光人过来一点准备都没有,全程教练保姆式陪同。殊不知“极限运动”这4个字的特殊含义,高风险运动,一定是自己对自己负责。
印象特别深刻一件事,一个学员到网上刷到跳伞视频,头脑一热就来了。理论学完出来第一跳,快落地了,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拉刹车,结果吓坏了地上的教练,重重摔了一跤。所幸是降落到了安全区,也只受了皮外伤,看情况不对第二天就打包收拾回家了。另一位女学员,因为降落姿势不对,摔到地上,直接送医院了。这位教练的女学员多,身体也少有壮实的,看得出每次他面对学员跳伞,心都要提到嗓子眼。
也不知是不是国内我们都习惯了填鸭式教学,报了名目的就是拿证,而对于运动本身失去了认知。教练帮学生忙上忙下,从“服务”角度上,确实是无微不至了,可等到下次拿到证的同学去别的机场跳伞的时候,所有的准备工作都要自己做,安全自己负责,不清楚还有多少学生能够正确处理?
我的教练属于放养风格,啥都得我自己负责,看天气,了解排班,抢位置,学会保护自己。有时候我找他询问情况,他还觉得无所谓让我自己搞定,有时候觉得他太不管事,不负责了,但也正是这种“不负责”逼得我自己时刻提高警惕,流程一手抓,严肃对待这份运动。
再次对于想学跳伞或者极限运动的朋友们说一句,一定要有敬畏之心,安全第一!有一说一,这个跳伞经历,不仅让我学会了跳伞,而且对于独立学习有了更深的体会。
最终考证
最后的考试跳,因为葡萄牙教练请假回家过圣诞很遗憾不能找他,我只好找了基地的安全官监考。基地的安全官是个德国人,看不出年龄,我以为他就30+,但听人说都快到退休的年龄了,精瘦精瘦的,扎着个小辫子,鹰钩鼻蓝眼睛。平时不苟言笑,每天早上到基地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气,定风速。有学员有时候请求他能不能放松条件,给他们机会跳一跳,可他从来都是严词拒绝,我很尊重他,作为一个安全官他非常负责任。
因为他也要忙于游客跳伞,在询问几次后,最后下班前,他带我做了最后的考试跳。出舱>稳定>左转>右转>空翻>上下>docking>tracking>开伞>降落,训练了这么多次的动作一气呵成,顺利通过。教官还非常肯定地给了我大拇哥,很开心。按照惯例我请大家喝饮料,在基地待了这么久,员工们都已经混成脸熟了,大家也都没客气。
回新加坡不久就收到了 USPA 发来的证书,蓝色的纸质卡片,虽然简陋但意义重大。
同组同事也玩
很神奇的是,回来上班不久,就听见有同事也要去跳伞,还是同组的开发,还是两个人。好家伙,我没想到跳伞这样的小众运动居然会在公司碰到有同样爱好的人,还是同组。更惊讶的是,研发组的lead还有飞机驾照,好嘛齐活了,一个开飞机三个跳伞是吧。
这两位同事,一个中途放弃了,一个正在拿B证的路上,期间也邀请过我几次一起去跳伞,无奈由于安排没法一起。现在他俩也已经离职各奔东西了。
后记,缅怀
缘起17年到24年圆梦,历时7年,算起来用了差不多4周的假期,再加住宿,着实花费不少精力。现在我已经结婚了,跳伞也不能说走就走,如果以后有了小孩,我还会去跳伞吗?我说不准。
我有一段跳伞降落视频,是基地Nathy帮我拍的。Nathy和我差不多大,个头不高,瘦瘦的,在基地当教练,听说是老板的儿子,英国人。当时他帮其他学员做AFF教练陪跳,提前降落后就帮学员录制降落视频,供大家复习。那次我跟他同一班次,最后的降落笔直朝他飞了过去,很巧的是,我还少有地完成了非常丝滑的降落,落地即停,连助跑都不需要。他完美地捕捉到了这一过程,而我也击掌和他庆祝,我们都很开心。回新加坡后,其他的学员给我发来消息,我和Nathy那个击掌被基地打印出来,贴到墙上做宣传了,我很兴奋,没想到照片还成为宣传物料了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,在我回坡不久, Nathy出事了 。我不知道Nathy是一个极限运动玩家,平时除了常规跳伞,还会跑去 低空跳伞 。出事那天晚上他跟朋友跑到芭提雅一栋公寓顶楼,穿上装备,一跃而下,本想体验肾上腺素的快感,在极低的高度开伞降落。但事与愿违,伞没有打开。从当时的视频来看,他们似乎不想被保安发现,而准备得太匆忙,没有发现引导伞绕到了大腿绑带上,跳出去后朋友发现伞没有立即打开才意识到太晚了。
得知新闻后,大家心情都很低落,认识的朋友在朋友圈表示哀悼,基地也停业了一天给他举行送别仪式。我和Nathy其实交集很少,除了那次拍照,就是考完试后,我还有几张票,可以喊教练陪我一起跳帮我拍拍视频,我邀请了Nathy,他说要照顾游客先,下次再陪我,我说好。没想到这个约定就再也不能实现了,很是唏嘘。
所以你问我,我还会跳吗?如果时间允许的话,我会,但我一定会注意安全,保持敬畏。